天天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091章,收刀入鞘
    赵珩声音干涩,开口道:
    “错在……操之过急。”
    永和帝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赵珩强迫自己将脑中纷乱的思绪理顺,继续说道:
    “江南之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儿臣只想着快刀斩乱麻,却忘了这把刀太快,会伤及国本。”
    “儿臣……尚未登基,威望不足以镇服天下。”
    “如此大动干戈,只会让江南士族人人自危,甚至铤而走险,勾连各地藩王,动摇江山社稷。”
    “届时,即便江南的沉疴被剜除,大乾……也可能因此陷入更大的动荡。”
    “是为……操之过急。”
    话音落下,赵珩才发觉,自己的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这不是对错。
    这是时机。
    苏婉卿站在一旁,看着丈夫的侧脸,又悄悄瞥了一眼御座上的永和帝。
    永和帝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光。
    那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你能想明白这一点,朕心甚慰。”
    “你以为,朕罚你闭门思过,是真的在气你?”
    赵珩愕然抬头。
    永和帝摇了摇头。
    “一辆马车,跑得太快,眼看就要冲下悬崖,该怎么办?”
    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赵珩福至心灵,下意识地回答:“勒住缰绳,让它停下。”
    “对。”
    永和帝点头。
    “要勒紧缰绳。”
    “你和林川,就是那辆失控的马车。你们只盯着江南,却忘了,这天下还有虎视眈眈的藩王,还有数不清的地方势力。”
    “你们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他们只会觉得,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那些手握兵权的豺狼?”
    “朕若不站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勒紧这道缰绳,你信不信,不出半月,各地要求‘清君侧’的奏报,就能堆满朕的龙案?”
    “到那时,你是杀,还是不杀?”
    “杀,便是天下大乱,烽烟四起。”
    “不杀,你这个储君的威望便荡然无存,新政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赵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
    原来父皇的雷霆之怒……
    他是在用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帝王威望,为儿子的鲁莽和急切,承担后果,弥补那道即将撕裂帝国的裂痕。
    永和帝盯着他,话锋陡然一转:
    “朕今日去永安宫,看到殿前有几支祭奠用的残香……”
    赵珩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迎上父皇那洞悉一切的目光。
    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儿臣……”
    “是儿臣……去给二弟点的……”
    永和帝凝视着他。
    良久,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你啊……”
    “就是心肠太软。”
    赵珩垂下头去。
    心肠太软。
    对一个储君而言,这四个字,是评语,更是警钟。
    他想辩解,却无从说起。
    难道要说,手足之情,不能泯灭?
    在天家,这恰恰是最无用,也最致命的东西。
    “你二弟,最喜欢吃御膳房做的水晶肴肉。”
    永和帝的声音忽然飘忽起来,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赵珩猛地抬起头。
    “小时候,你总是让着他。”
    “一盘肴肉,你最多吃两块,剩下的,全进了他的肚子。”
    “他呢?吃完了自己的,还要来抢你的。”
    永和帝看着赵珩,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你说,朕当初若是心软,把这江山给了他……”
    “他会不会……也像抢那盘肉一样,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这句话,让赵珩背后瞬间炸起一层白毛汗。
    永和帝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
    “朕去永安宫,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君王之路,从来都是孤家寡人。”
    “你脚下踩着的,是累累白骨。你身边伴着的,是虎狼环伺。”
    “林川,是你的刀。”
    “这把刀,比瑾儿养的那群废物,好用得多。”
    “也比你,更懂朕的心思。”
    赵珩心头一紧。
    “他知道朕想做什么,所以他去了苏州。”
    “他知道朕需要一把快刀,所以他杀得人头滚滚。”
    “他做得很好。”
    永和帝的语气里,竟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但是,珩儿……”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刀,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治国的。”
    “你若只会用刀,那你便只是个莽夫,而不是君主。”
    “你若连自己的刀都控制不住,那有朝一日,这把刀,便会反过来,伤了你自己。”
    “刀是好刀,也得会用才行!”
    每一个字,石头一般,砸在赵珩的心上。
    他终于懂了。
    父皇今日此来,不是问罪,是上课。
    用他弟弟赵瑾血淋淋的结局,用永安宫那片断壁残垣,来给他上这最残酷,也最珍贵的一课。
    ??帝王心术。
    “儿臣……明白了。”
    赵珩躬下身,声音颤抖。
    “明白?”
    永和帝发出一声哼笑,“你明白什么了?”
    赵珩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直视着永和帝的眼睛。
    “林川是为国除弊的利刃,但利刃不能总悬于外。”
    “惩戒之后,当施以安抚。”
    “儿臣以为,苏州的乱局,该收场了。”
    永和帝的眼中,终于漾开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孺子可教。”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参茶,一饮而尽。
    “朕已经让王承恩准备去苏州宣旨了。”
    “仪仗要全,走得要慢。”
    “要让江南,乃至全天下的士子都看看,朕,还是爱惜读书人的,我大乾,还是讲法度的。”
    赵珩心头一跳。
    王承恩?那个做什么都慢悠悠的老太监?
    仪仗要全,走得要慢?
    这一来一回,没有半个月,根本到不了苏州。
    “王承恩的圣旨,是给天下人看的,是安抚,是体面。”
    永和帝站起身,陈福连忙上前搀扶。
    “等王承恩晃晃悠悠走到苏州,林川该杀的人,也杀完了。该抄的家,也抄干净了。”
    他踱了两步,忽然又问。
    “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赵珩怔了怔,几乎是脱口而出:“收尾。”
    “说得好。”永和帝赞许地点头,“是收尾。”
    “朕既要用林川这把快刀,替大乾,砍掉那些烂肉。”
    “又要摆出仁君的姿态,告诉天下人,朕是讲规矩的。”
    “如此一来……”
    “恶名,他担了。”
    “钱粮,国库收了。”
    “人心,朕稳住了。”
    “而你,”永和帝的手指,点了点赵珩,“你这个储君,因为‘操之过急’,被朕罚了。天下人只会觉得你年轻气盛,却不会觉得你残暴不仁。”
    “这盘棋,你现在,看懂了吗?”
    赵珩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这一刻,他眼中的父皇,不再是那个病榻上缠绵的虚弱老人。
    他是一头蛰伏的雄狮。
    他看似衰老,看似疲惫,可他的利爪,他的獠牙,依旧是这片疆土上,最致命的武器。
    他所走的每一步,都蕴含着浸润了数十年风雨血腥的帝王权术。
    赵珩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苏婉卿也立刻跟着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儿臣……愚钝。”
    永和帝看着跪在脚下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想不明白,朕为何回心转意?”
    “儿臣……不敢妄测圣意。”赵珩低声道。
    永和帝沉默片刻,忽然道:“朕派人查了国库,那一千多万两银子的去向。”
    赵珩的心神猛地绷紧。
    那一千多万两,林川全部用在了江南的民生基建和产业振兴上,一分一毫都未入私库。
    父皇仅凭银子的流向,就判断出,林川是在真心为国,为东宫做事。
    永和帝的声音悠悠传来:
    “既然要收尾……”
    “林川这把刀,也该入鞘了。”
    他走到赵珩面前,伸出那只枯瘦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替朕,把这刀鞘送过去。”
    赵珩的呼吸骤然一滞。
    让他去?
    让他亲自去苏州,收了林川的权?
    这……
    “怎么,不敢?”
    永和帝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不是疑问,是考校。
    是父皇给他的最后一道考题。
    一道关于驾驭,关于收服,关于君王如何掌控利刃的考题。
    赵珩没有丝毫犹豫,叩首于地,声如金石。
    “儿臣,遵旨!”
    他知道,这是他作为储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道旨意。
    “好。”
    永和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书房外的那片牡丹,开得不错。”
    “在瑾儿的坟前,也种一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