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隆隆…………
“敌袭!!”
崇祯九年六月二十七日,随着烈阳高悬,埋伏在西乡盆地附近的各部明军开始按照洪承畴所计划的发起突袭。
率先遭遇袭击的,赫然是午子山要口的高闯军队。
只见扬尘沿着谷道升起,紧接着便见精骑自谷内冲出,瞬息间便冲垮了原本懒洋洋守在此处的数百高闯守兵。
“杀向白勉峽,全歼高闯便在今日!”
群骑冲锋时,马背上的曹变蚊高举手中长枪,身后大纛紧紧跟随。
两千精骑冲出要口,从西乡盆地偏向东南的午子山,直接冲向了高闯军队的退路......白勉峽。
与此同时,中南山方向的王洪所部也率五千步卒杀出,但由于高迎祥在此处布置了黄龙、姚天动等七营兵马,所以此处的营盘格外坚固。
五千明军从中南山谷道内杀出后,驻守此处的白蛟龙立马反应过来,点齐营内两千兵马便瓦坚守了起来。
类似的场景不止出现在汉江以南的各处要口,还出现在了北岸的石匣子、鲤鱼山、桐车坝等处。
在这其中,又以祖大弼的三千铁骑为先。
三千铁骑自鲤鱼山的山谷内冲出,朝着六里外的西乡城便发起了冲锋。
祖大弼一马当先,铁胄下的双目如鹰隰般锐利,丈三长枪斜指前方,枪缨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破贼就在今日!”
“万胜!!”
祖大寿的吼声响起,靠近他的精骑齐声回应,犹如涟漪般向外扩散。
沉闷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的作响,当西乡城外的高迎祥反应过来时,祖大弼的骑兵已经距离高闯军队本阵不足四里了。
“哪里来的骑兵?!”
“是洪屠夫那来了吗?!”
高迎祥脸色铁青,见明军精骑来时方向是汉中方向,因此他以为洪承畴提前抵达了西乡城。
想到此处,他立即对左右将领拔高声音:“不必慌乱,西乡城已然危在旦夕,我军精骑是其数倍,有甚可怕的?!”
“传令变阵,准备迎敌!”
在高迎祥的指挥下,高闯的骑兵开始调转方向,朝着祖大弼所率骑兵冲来的方向结阵。
策马疾驰间的祖大弼见到高闯变阵,不由得眯起眼睛,但在看到高闯军队竟然调转兵锋指向自己,他不由得放肆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流寇也敢与咱们交锋?!”
他没有因为双方兵力悬殊而畏惧,反而高举手中丈二长枪,枪尖红缨如血般刺目。
“儿郎们!”祖大弼的声音如同破锣,却穿透了整个骑兵阵列:“教高闯晓得,咱们关宁的厉害!”
“吼!”三千精骑齐声应和,声音震得脚下土地微颤。
尽管在陕西补充了不少骑兵,但这支骑兵队伍中的将官,多为祖大弼从辽东带来的家丁部队。
他们跟随祖大弼征战多年,从辽东到陕西,不知杀了多少流寇,根本不把高闯的骑兵放在眼底。
“杀!”
三千铁骑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高迎祥的中军大旗直冲而去。
马蹄声起初杂乱,很快汇成雷鸣般的轰响,大地在这铁蹄下颤抖。
高迎祥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望着远处那支不顾兵力劣势直冲而来的明军骑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为恼怒。
“狂妄!”他咬牙吐出两个字,但很快冷静下来。
他能在短短数年间聚集十数万流民,绝非只靠蛮勇,更多的是审时度势,观察时局。
正因如此,在发现祖大弼速度不减的冲来时,他不由眯眼观察着明军冲锋的阵型,又看了看自己麾下的兵马。
“轻骑左右散开,以骑射袭扰,精骑随我正面破阵!”
高迎祥不假思索吩咐起来,而旁边的旗兵闻言,当即通过旗号和快马将军令传达各部。
约莫一盏茶时间,高闯阵中一万二千多轻骑如潮水般向两侧散开,而七千精骑则在高迎祥亲自率领下,开始加速冲锋。
在祖大弼和高迎祥的决策下,两支骑兵洪流在西乡城外的平原上相对冲锋,距离迅速拉近。
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
高闯军的轻骑已经率先从两侧包抄,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明军骑兵阵列。
祖大弼的骑兵阵型紧密,前排举起圆盾,箭矢大多叮叮当当被弹开,只有零星几匹战马中箭倒地,但很快被后面的骑兵越过。
“不要理会两侧!直取中军!”祖大弼拔高声音大吼,旗兵则是不断挥舞令旗。
只是他们的冲锋速度太快,通过旗语传令已经不切实际,只能通过口口相传。
“放箭!”
眼看双方距离越来越近,高迎祥率先按耐不住下令放箭。
正面冲锋的七千精骑通过口口相传,当即张弓搭箭,朝着数十步外的明军骑兵射去。
此次双方距离更为逼近,射出的箭矢威力相较此前也要更大。
明军骑兵冲锋的队伍中响起数声闷哼,不少人马匹中箭跌倒,遭后面同袍踩踏而去。
只是即便如此,明军骑兵的冲锋速度丝毫未减,且不知何时,已然扩散开来。
头排冲锋的数百名精骑,手中兵器不知从何时换成了黑黢沉重的三眼镜,并已经点燃了引线。
“啪啪啪——”
“额啊......”
“嘶!!”
霎时间,硝烟在战场上升起,无数铅丸跨过那二十余步的距离,准确无误的击中了许多正在马背上冲锋的高闯骑兵。
一时间,上百高闯精骑人仰马翻,并牵连到了后方冲锋的骑兵,导致兵锋受挫。
“哔哔——”
刺耳木哨声响起,不等高闯的骑兵从人仰马翻的局面反应过来,明军骑兵却已经张弓搭箭,瞄准了高闯骑兵那暴露的面部。
“破阵!”
“放!”
顷刻之间,明军骑兵手中的箭矢一波又一波的袭向高闯骑兵,且在射箭过后便从得胜钩取出长枪,左突右刺了起来。
双方的素质在此刻展露得淋漓尽致,落马的高闯骑兵数量也在此时达到了巅峰。
好在素质并不能决定一切,高闯军队后续涌来的骑兵,很快与祖大弼所率的骑兵交战一处,难分难解。
与此同时,城内的洪承畴也听到了那沉闷的马蹄声和嘶鸣声。
他没有着急动兵,而是直到马道上的旗兵跑下马道,气喘吁吁来到他面前。
“督师,祖将军已与贼军接战。”
“嗯……”洪承畴微微点头,紧接着眼底闪过精芒:“命马军门打开城门。”
“是!”
站在洪承畴身旁的旗兵闻言,立刻挥舞手中红黄两色令旗。
西乡城不大,城头各处的旗兵都能看到中军令旗,以至于命令被迅速传达至南城门楼。
“督师有令,打开城门!”传令兵奔至马祥麟面前。
马祥麟闻言精神一振,拔高声音道:“开城门!全军准备出击!”
“开城门——”
命令沿着城楼传递,城门甬道内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沉重的千斤闸被绞盘缓缓拉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躲在城内各条巷子中的明军士兵纷纷起身,并开始跟随洪承畴的大纛移动。
从城内各巷到城门,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来,而西乡城南门的城门也在这时突然打开。
城外,正在用冲车撞击城门的高闯军士兵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狂喜。
“城门开了!城门开了!”
有人激动大喊,并试图抛弃冲车,拔刀冲入城内。
然而他们的激动和脸上的笑容只持续了两个呼吸,因为当城门打开后,他们看到的不是惊慌失措的敌军,而是如洪水般涌出的明军精锐。
“官兵!是官兵!”
“官兵杀出来了!!”
惊呼声瞬间变成惨叫,来不及反应,明军步卒率先杀出。
他们如同钢铁墙壁般推进,将城门外措手不及的高闯军士兵瞬间淹没。
长枪如林,每一次突刺都带起血花。
刀盾手紧随其后,收割着被长枪阵打乱的敌人。
面对突然杀出的明军精锐,高闯的步卒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在这时候,吊桥适时放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而更多明军也正在从甬道向外涌出,并迅速向两侧展开,开始清剿城墙下的敌军。
城外,高迎祥的弟弟高迎恩正在指挥攻城,看到城门突然打开时先是一喜,随即脸色大变。
“中计了!”
高迎恩在看到明军源源不断涌出的时候,便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声嘶力竭的喊道:“快撤!撤回来!”
只可惜,他所能察觉到的讯息,尽皆是洪承畴放给他的,而洪承畴也做好了相对的准备。
在高迎恩下令撤退时,洪承畴麾下的步卒却如同猛虎出,瞬间将攻城部队截为数段。
高迎恩试图组织抵抗,但面对突然涌出的明军冲击,哪怕是高闯的精锐步卒都开始溃散,更别提那些穿着棉甲的轻卒了。
远处,与祖大弼交锋的高迎祥在调转马头时瞥见这一幕,心头一沉。
此时他麾下的七千精骑已经与祖大弼的三千铁骑完全绞杀在一起,尽管他数次想要摆脱祖大弼,重新组织冲锋,但祖大弼麾下骑兵却如狗皮膏药般,紧追不舍。
西乡城外的平原在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马匹嘶鸣,刀枪碰撞,惨叫与怒吼混杂着被卷入其中。
祖大弼麾下的骑兵以五十人为一队,组成小型楔形阵,在混乱的战场反复冲杀。
这种小队战术在混乱的骑兵混战中极具优势,往往能以少打多。
反观高闯精骑,虽号称精锐,但战术简单,多依靠个人勇武。
一旦阵型被打乱,他们便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以至于力量在手,却不知如何施展。
高迎祥只能看着明军精骑配合默契的纠缠、冲击,如尖刀般插入高闯军阵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面对此番场景,他不由得咬紧牙关。
哪怕知道今日难以取胜,但他却更清楚自己不能退。
一旦他这个主帅后退,以闯军的军纪,全军将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崩溃。
正因如此,此时的他只能期待弟弟高迎恩能稳住阵脚,或者南边的李万庆等人能及时来援。
只是在他期待的同时,南边汉江岸边的李万庆、拓养坤、刘国能三人,却还没从北边突然变化的局势中完全反应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李万庆不敢置信的询问身旁二人,而性子急躁的拓养坤却骂道:“狗攮的,中了洪屠夫的奸计,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否去北岸帮忙?”
面对拓养坤的想法,刘国能正准备说什么,却见塘骑从后方疾驰而来,马匹浑身是汗,骑手脸上带着惊恐。
“后方出现大股官兵!看旗号是曹文诏和王洪所部!”
“什么?!”三人齐声惊呼,李万庆更是追问道:“有多少人?”
“看不清,烟尘很大,至少数千,眼下正往白勉峽攻去。”
得知曹变蛟往白勉峽去,刘国能的脸色瞬息间变得煞白:“洪屠夫老杂毛,不仅在西乡设伏,还让曹文诏抄我们后路。
拓养坤脾气最为暴躁,见刘国能涨洪承畴志气,顿时拔刀怒道:“怕什么!跟他们拼了!”
“拼?往北边拼还是往白勉峽拼?”李万庆指出问题所在,那就是他们被分割成了两处战场。
若是想要撤回金州,那无疑要去夺回白勉峽这条退路。
可若是如此,那北岸的高迎祥就成了孤军。
若是驰援北岸的高迎祥,那南岸的粮草辎重则随时有被偷袭的可能。
想到此处,李万庆和拓养坤只觉得难以抉择,而刘国能则是趁此期间看向了北岸。
北岸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高迎祥以数倍兵力都无法与祖大弼所部对峙,反而被祖大弼所部不断分割冲击,只有外围的轻骑能用骑射干扰,但对祖大弼所部伤害不大。
除此之外,高迎恩所部的步卒也正在被洪承畴分割围攻,而西乡城的城门处还在不断涌出官兵。
汉江北岸的战场上,两军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想到此处,刘国能顿时拔刀,目光看向李万庆:“你率部守住营盘内的辎重,我二人率部渡江驰援闯王!”
“好!”李万庆顿时应下,而刘国能也看向了拓养坤。
此时他们身后营盘的将士正在源源不断的涌出辕门,二人没有犹豫便杀向了汉江北岸的战场。
此时的战场上,祖大弼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
他手中长枪早已不知丢失何处,此刻握着雁翎刀,但刀身布满缺口,便是割肉都嫌钝,更不要提杀敌。
厮杀间,他在家丁的护卫下环顾四周,只见战场已然变得混乱,近三分之一精骑跟随自己死死咬住高迎祥所部,致使其慌乱不能从容指挥。
其余精骑则是在家将的率领下,不断突出重围,重整队伍后继续发起冲击。
高闯的七千精骑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停下重整队伍,反而还要面对两翼突击,故此十分狼狈,死伤惨重。
外围的那些轻骑虽然还在骑射杀敌,但他们射来的箭矢越来越少,显然即将耗尽箭矢。
最让高迎祥绝望的是,高迎恩也陷入了绝境,且明军还在源源不断的涌出西乡城。
这种情况下,当他看到南岸的刘国能等部开始渡江,并在北岸河滩边上结阵时,他立马重燃了信心。
“闯塌天和蝎子块来援了,弟兄们,杀!!”
“杀——”
北岸的局势骤然变化,可坐镇纛下的洪承畴却并无任何变化。
祖大弼只是先手,在祖大弼之后,他还在北岸布置了孙显祖和谭绎两部兵马,另外还在东北子午谷方向安排了贺人龙作为拦截。
算算时间,孙显祖和谭绎差不多也该出现在战场上了......
“呜呜呜——”
在洪承畴这么想的同时,北岸的西边,北边纷纷响了起来号角声。
突如其来的号角声,使得刚刚才恢复士气的闯军将士骤然失色,纷纷张望而去。
只见西边与北边先后出现了明军的旌旗,数千步卒先后冒出头来,并朝着他们此处压来。
不仅如此,南岸也出现了骚乱......
“闯王,咱们中计了!”
“撤军吧,闯王!”
“南岸也有官军!”
在明军出现的同时,高迎祥四周的将领都升起了退兵的想法,渡江而来的刘国能与拓养坤也发出旗语,将南岸的情况告诉了高迎祥。
这种情况下,高迎祥可以选择死战,也可以选择撤回南岸与洪承畴打持久战。
但在他得知白勉峽这条退路被截断后,他却立马有了新的想法。
“陕西能用之兵,十之七八都被洪屠夫调至此处,他既然要与咱们在汉中争斗,那咱们偏不如他的意。”
“咱们走子午谷,去那即将收的关中!”
“去关中?”左右将领面面相觑,但都觉得高迎祥说的有道理。
光他们阵上所见,明军数量便不少三五万,那关中的明军必然不多。
若是他们往关中,哪怕拿不下关中,也能撤往河南。
想到此处,他们顿时抛弃了扎根兴安与汉中的想法,朝着高迎祥作揖:“谨遵闯王军令!”
“打旗语,告诉闯塌天他们,不要管粮草辎重,咱们走子午谷去关中!”
高迎祥吩咐着,接着便不顾祖大弼的追咬,调转马头往子午谷方向撤去。
与此同时,旗语将军令传达刘国能、拓养坤、高迎恩等部,三部顿时向着东北方向的子午谷撤去。
南岸的李万庆见状,当即催促大军渡江跟上,而追咬高迎祥的祖大弼见状却来了兴致:“追!”
他继续追咬高迎祥向子午谷而去,而此时曹变蛟也率领骑兵走出了西乡城,来到了洪承畴身旁。
“督师,高闯果然往二郎庙方向撤去了!”
面对尚在掌控中的局势,洪承没有表现得十分激动,而是愈发镇定。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三十六营的流寇经过自己与卢象升围剿,其余十余家已经或降或死。
高闯已经被堵住,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先断其一指,然后再将其他手指一根根拔掉。
“传令,先剿灭南岸的射塌天,随后再追剿高闯。”
“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