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匹夫有责 > 第143章 曹兵即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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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二,午后申时,宁羌城西的河滩平原上,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哨音,一声紧似一声,由远及近,像是催命的符咒。
    “嗡隆隆”的声音如哨声般,由远及近的不断作响,几个呼吸间便充塞天地,震得人脚底发麻,心口发紧。
    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浪潮正在朝着此地飞速袭来,待到距离放近,方才看清是数不清的铁骑正踏着铁蹄袭来。
    曹部精骑如决堤的铁色洪流,漫过枯黄的河滩地,马鼻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与骑士呵出的寒雾混杂。
    他们并未全速冲刺,而是保持着均匀的速度不断逼近。
    那越来越响,越来越密的蹄声,似乎每下都砸在了人或物的心头上。
    两千五百这个数字听上去不算多,但其后的单位如果变成“骑兵”,那带来不是普通的描写,而是种排山倒海,要将前方一切生灵践踏成泥的纯粹压力。
    现如今,直面这股压力的则是前来驰援宁羌城的刘峻所部,而面对这股铁骑洪流,刘峻早已提前下令布阵。
    在这面积不大的河滩上,偏厢车与辎重车一辆接一辆,首尾相连,铁钩相扣。
    偏厢车上的挡板被民夫奋力支起,三寸厚的挡板在支起后,中间空白的部分便很快被佛郎机那黑洞洞炮口堵上。
    鸟铳手、弓箭手迅速依托车墙列队,长枪手、刀牌手则填充间隙,屏息以待。
    当最后一面“漢”字大旗在阵中心狠狠插稳时,整个车营已然化作一座移动的城池。
    “直娘贼,这么多骑兵?”
    “他们不会也是拿挽马和乘马给步卒乘骑,以此来威吓我们的吧?”
    “我倒也想,但你看看像吗?”
    车阵之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从未见过这么多铁骑的曹豹、庞玉忍不住发出质疑。
    刘峻佯装镇定的打趣二人,实际上他已经感觉到了气血冲上脑门的热气。
    “你妈妈的吻,这他妈是两千骑?!"
    望着排山倒海涌来的官军铁骑,刘峻不由得看向四周,只见新兵们脸色惨白,握着兵刃的手关节发白,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铁骑洪流。
    车阵内的中基层将领们则则不断来回奔走,低声呵斥着新卒,让他们稳住呼吸,检查火绳,握紧长枪。
    整个战场,只有车营外围两翼的三百亲兵营精骑尚且还能维持冷静,时不时看向中军大纛,等待军令下达。
    在这种气氛下,由辎重车和偏厢车所组成的“城池”也不由得沉默起来。
    他们感受到了这两千余铁骑的压力,而压力始终是双向的。
    原本正在冲锋的精骑,不知何时开始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距离车营里许外的荒地上。
    “这是车营?”
    “狗攮的,怎地有这么多火炮?”
    “我等常用车营对付蒙古人,倒还是第一次与车营为敌……………”
    勒马停下的明军众将纷纷自顾说着,而大纛下的曹文诏则铁青着脸,不敢冒头。
    即便相隔里许,但他仍旧清晰感受到了前方那座骤然出现的“车城”所带来的窒息感,尤其是那些从车辕空隙中伸出的炮口。
    不止是他,就连他胯下那久经沙场的战马也似乎也嗅到了危险,不停喷着响鼻,步伐也出现了不易察觉的凝滞。
    曹文诏下意识看向身后,只见己方精骑脸上都写满了迟疑。
    对于常年配合车营对蒙古人作战的他们来说,他们十分清楚,率军撞上去的后果。
    那试图摧毁一切的炮弹,以及鸟镜射来的泼天弹雨,还有如林的枪矛都能将他们阻挡在外。
    车营本就是用来针对蒙古骑兵的战术,只是发明这项战术的人,恐怕也没想过这项战术会用在明军自己身上。
    这般想着,双方一时间僵持在了这面积不大的河滩平原上。
    如果是没有与车营对战过的将领,兴许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破开车营,但曹文诏早年在辽东从军,对于如何破开车营,他心里十分清楚。
    可正因为他十分清楚,才导致了他现在不知如何应对。
    其实破开车营的手段并不复杂,那就是用比对方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火炮破开车阵,然后重兵压上便能收割首级。
    可问题在于,明军虽然有威力更大的大将军炮,但它们的药子早已在过去两个月的攻城中消耗殆尽。
    没有药子,他们空有火炮,便只能对着车阵望洋兴叹。
    想到此处,曹文诏不由得活跃思维,很快想到了车营无法快速移动并扎营,故此他们完全可以与这支车营拼消耗。
    但这种想法出现后,新的问题又摆在了曹文诏面前,那便是他们只剩下几天的粮草了。
    哪怕这支车营携带的粮草不多,也能轻松的把他们熬死在这宁羌河谷。
    倘若将士与军马没了力气,那他们这群人恐怕也不是汉军的对手。
    “汉中的运粮队可有消息传来?!”
    曹文诏想到了那支延迟的运粮队,心里恨不得将此次运粮督粮官剐死。
    “未曾。”
    两名将领先后回答,这令曹文诏脸色微变,接着回头继续看向汉军的车阵。
    粮食不足、火药耗尽......
    这两项问题摆在眼前,直接断绝了曹文诏脑中大部分破开车营的想法。
    摆在他眼前的,只剩下了以骑兵和步卒强攻车营,顶着火炮的炮弹将车营破开,然后击败这支汉军,获取粮食后继续围困宁羌城。
    如果是这么做,曹文诏有取胜的把握,但代价就是麾下兵马死伤惨重。
    这个代价是曹文诏不能承受的,毕竟他当初在宣大防备后金不利而被论罪时,是因为他麾下有着近千家丁与精骑才得到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若是将麾下家丁和精骑都拼了个干净,那他这临洮总兵官的官职恐怕也就保不住了。
    想到此处,他现在不由得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更是理解了贺龙为什么不在樗林关死战的原因。
    家丁是自己的,哪怕阵殁后有抚恤,但以朝廷欠饷的尿性,恐怕这笔抚恤很难发到手中。
    想到此处,曹文诏只觉得自己深陷维谷,进退两难。
    相比较他,对面的汉军虽然紧张,但却始终处于不败之地。
    “撤!撤军!”
    曹文诏突然下令撤军,这令左右的副将面面相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了话。
    素来以勇猛著称的自家将军,竟然会主动下令撤军?
    然而没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机会,曹文诏已经调转马头,并对旗兵吩咐道:“传令给曹游击,令其收兵回营。”
    “是!”旗兵没有太多想法,只是庆幸避免与眼前的车阵厮杀,随后便持令旗向后回撤。
    在他撤走后,曹文诏又在原地驻跸半盏茶时间,随后才率领骑兵开始撤回营盘。
    “撤了?”
    “怎么撤了?”
    两千余明军骑兵突然撤退的场景,另早已做好大战准备的汉军摸不着头脑。
    刘峻见状,只能根据情况判断道:“要破车营需得以重炮或车才行,这曹文诏兴许去准备重炮和车了。”
    “传我军令,两翼精骑做塘骑追上,若见官军骑兵还击,立马吹响木哨,其余各部兵马拔营向宁羌城靠拢!”
    在刘峻的指挥下,三百精骑率先朝着明军方向追去,待到他们追出数里后,汉军这四千多人的队伍才开始将辎重车、偏厢车的铁钩解开,紧接着将辎重车摆在两翼,民夫与兵卒居中,缓慢朝着宁羌城前进。
    随着队伍绕过宁羌城西侧的山丘,出现在宁羌水沿岸的北部官道时,此时明军骑兵与步卒已经撤向了他们的营盘,而汉军的旗兵也尾随他们经过了宁羌城。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城头的汉军新卒们见到精骑们手中的“漢”字旌旗后,立马朝着城内大吼起来,精神振奋。
    与此同时,原本就准备好从西城接应的王通等人都没想到,原本还严防死守他们的明军步卒会迅速撤退。
    直到北边传来沉闷的马蹄声,他们连忙结阵坚守,但却发现明军骑兵没有前来进攻他们,反而纷纷撤走后,他们这才从城内的欢呼声中,得知了援军已经抵达的消息。
    “赵宠你率部护卫百姓们上山伐树,许大化你率部在此掘壕!”
    “是!!”
    王通很快部署好了两部兵马该做的事情,而他则是原地驻扎,并派人去城内了解情况。
    直到两刻钟过去,十余名骑兵从城南方向绕道而来,王通连忙下令戒备。
    不过随着骑兵不断靠近,他们手中的“漢”字旌旗也越来越显眼,王通这才放下手来,松懈了防备。
    “王参将,官军撤回营内,有我等三百精骑放哨,你速速令百姓砍伐树木带回城内,勿要耽误!”
    曹豹策马赶来,催促着王通让城内百姓砍伐西山树木,王通听后则对曹豹作揖道:“曹干总,不知将军到何处了?”
    “将军距离此地应不过五里,王参将你可令城中男丁出城伐木,妇孺烧火造饭,将军带着四千余众正往这边赶来,都还没吃饭呢。'
    曹豹后面那些话,完全就是为自己加的,毕竟他们今日紧赶慢赶,除了早上吃了顿,正午可什么都没吃呢。
    “好,我现在便去操办。”王通颔首应下,随后叫停了正在掘壕的许大化,命其将城内男丁带出城去伐树,妇孺则造饭等待。
    许大化闻言,当即便回城操办起来,而王通则是与曹豹寒暄几句后,连忙赶回了城内。
    他进城时,许多百姓正推着车往城西赶,各家各户也纷纷升起了炊烟。
    尽管城内依旧因为拆毁屋舍而显得破败,但每个人脸上却都喜气洋洋的。
    因为他们知道援兵来了,官军也撤退了,自家男人子也不用继续被强征上城墙送命,自然高兴。
    望着这般热闹的景象,王通终于感觉到自己肩头的担子被彻底卸下。
    “将军来了!!”
    与此同时,远方开始响起了叫嚷声,这让王通加急往城北方向赶去。
    待他来到正街,只见北门彻底打开,甬道内正走出一队又一队的披甲汉军将士。
    王通见状,连忙加快脚步来到正街上等待,而熟悉他的老卒们也连忙指挥麾下兵卒让开条道。
    在双方配合下,王通很快便见到了骑马而来的刘峻,也见到了他旁边那宛若铁塔的庞玉。
    “将军!”
    突然见到刘峻,王通过去三个月所积攒的委屈与压力,仿佛如洪水开闸般,瞬间倾泻而出。
    豆大眼泪不断涌出,使得他这个曾经从不叫苦的汉子哭成了泪人。
    “我来晚了!”
    刘峻见状着急,连忙翻身下马来搀扶他,可王通只是哭嚎道:“将军,是我无能,害了那么多弟兄的性命......”
    此时此刻,那些熟悉的面孔不断在王通脑海中闪过,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回去与同乡的那些长辈说清楚这些老兄弟是如何战死的。
    他打心底的害怕回去,害怕那些长辈揪着他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其它人都死了,只有他好生生的回去了。
    想到此处,他哭嚎的声音更大,而四周的新卒则是茫然看着他,老卒们则是表情复杂。
    刘峻嘴里本想安慰的话也卡在了嘴里,片刻后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安抚的拍了拍他后背:“过错不在你,要有错也是这狗日世道的错。”
    “如今弟兄们虽阵殁了,但他们的父母子侄和兄弟还在世,倘若你也自暴自弃,那还有谁会去照顾他们呢?”
    “留下你这有用之身,日后好好照顾他们,便算赎罪了......”
    刘峻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王通,毕竟也没什么人安慰过他,他自然想象不到没有听过,见过的方式方法。
    他尽量用着直白些的话来安抚王通,王通听着哭嚎了片刻,最后总算是收住了眼泪,红着眼眶对刘峻作揖。
    “将军您说得对,我王通以后定会将阵殁弟兄的父母当成我的父母,将他们的子兄弟当成我的子侄兄弟。”
    “我虽然没有脸回燕子里,但我一定会将弟兄们的父母兄弟和子侄照顾好的。”
    王通忍住了伤感,刘峻见状松了口气,同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将目光投向了四周。
    只见四周许多屋舍都被拆毁,而那些没有拆毁的屋舍里则挤着许多百姓。
    他们被王通的嚎哭声所惊动,纷纷走到了正街两旁,眼巴巴的看着刘峻他们的方向。
    感受着他们的目光,刘峻顿时拔高声音道:“宁羌能守住,全靠了众乡亲。’
    “若没有你们出人出力,若没有你们的子侄兄弟、夫婿亲属抛头颅、洒热血,我等全无守住宁羌的半点机会!”
    “宁羌城和整个宁羌州,都是靠了他们的热血才守下来的,我刘峻在这里向大伙行礼了!”
    刘峻话音落下,他便躬身朝着城内不同方向作揖躬身,接着缓缓站起身来,对四周继续道:
    “我汉军与诸位有过承诺,凡上阵活下来的,按规矩发工钱!”
    “不幸阵列的,诸如抚恤的耕地、银子都会如数交到诸位手中。”
    “等日后宁羌城恢复原状,城内子弟,尽皆可以进入官学就读,免除所有束脩,书本的费用。’
    除此之外,宁羌城免除赋税一年,我刘峻在此谢过诸位了!!”
    刘峻的这番话在正街两侧回荡,进入了无数百姓的耳中。
    好教他们晓得,汉军来了后,不仅战事会告歇,此前的承诺也会付诸实现。
    “好!”
    不知何人叫了声好,接着整条街上的百姓纷纷叫好,但更多的百姓是得到了承诺后,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那份压力也终于释放了出来。
    一时间,街道两侧的叫好声里掺杂着许多发泄式的哭声,而刘峻见状没有久留,而是带着汉军接管了城防,同时往县衙走去。
    在汉军进入宁羌县的同时,已经撤回营盘的曹文诏则气势汹汹的走入了牙帐,泄愤式的将手中雁翎刀摔在桌上。
    曹鼎蛟与其余两名副将走入帐内,曹文诏见状冷脸看向曹鼎蛟:“派出快马告知洪督师,言明粮队失期,流贼以车营结阵进入宁羌城,兵力倍数于我军。”
    “我军虽有铁骑,然火炮穷困药子,难以破阵;且粮草不足,即将有断粮之危,故此撤军返回古阳平关驻守。”
    曹文诏才返回牙帐,便宣布了要撤回古阳平关的消息,但难得的是曹鼎蛟和其余两名将领并未阻拦,反而纷纷作揖应下。
    三个月的鏖战,不止是担任主将的曹文诏疲惫,他们这群人更加疲惫。
    倘若朝廷能及时提供火炮粮草,他们这仗也不会打得这么久,也不会打得这么艰难。
    虽然众将心底都没说,但他们的怨气很容易看出来。
    曹文诏也正是借坡下驴,以此平息此次阵殁上千人而没有攻克宁羌的将士怒火。
    好在此次阵列的大部分都是营兵,需要他补贴的抚恤钱粮倒也不多。
    想到此处,曹文诏继续佯装气愤道:“传令三军,明日卯时拔营,撤回古阳平关!”
    “末将领命!”三人先后躬身应下。
    两名副将见曹文诏没了别的吩咐,当即便小心翼翼退出了牙帐。
    不多时,帐外便传来了如释重负的喘息声和庆贺声,而曹鼎蛟则是将目光投向了曹文诏,犹豫道:
    “叔帅,我等此次没有拿下宁羌,洪督师和朝廷那边恐怕难以交代......”
    面对他的担心,曹文诏摇了摇头:“此事报给洪督师,督师定能体谅。”
    “至于朝廷那边,如今陕西、河南、四川、南直隶和湖广都不太平,便是朝廷要怪罪,督师也会拦下的。”
    “除此之外,撤回古阳平关后,你亲自往关中走一趟,将这支流寇的情况告知督师。”
    “朝廷需得增兵,以重炮破开城关包砖才能攻入此贼驻守之城关,若是时间拖久了………………”
    曹文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曹鼎蛟心知肚明。
    以汉军深得百姓支持的情况,要是继续拖下去,那恐怕会成为不弱于奢安乃至东房的存在。
    “下去吧。
    “是!”
    曹鼎蛟回过神来,恭敬作揖后便离开了牙帐。
    在他走后,曹文诏则是不由得攥紧双拳,想到了那该死的督粮官。
    “淫你娘的狗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