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匹夫有责 > 第139章 孤城死守
    “呜呜呜——”
    崇祯八年腊月二十七,随着号角声在宁羌城外作响,明军强征而来的两千民夫便趁着清晨推动着云车、壕桥、渡桥、吕公车和冲车等等攻城器械朝着宁羌城攻去。
    摆在他们面前的,除了那破破烂烂的拒马阵外,便只剩下了城外的三道壕沟和羊马墙,以及最后防线的宁羌城墙。
    刺骨寒风不断从宁羌河谷的东北方向吹来,而壕沟内的将士数量也明显比一个多月前多了许多。
    曾经的老卒变得更为沉稳,而当初那些上了战场后慌不择路,甚至于在听到炮声都会尿裤子的新卒们,此时脸上也渐渐麻木起来。
    只是这份麻木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干总许大化不断来回游走并下令,他们的目光便渐渐坚定了起来。
    他们的后方有自己的家人,有已经分下去的田,还有那已经废除的苛捐杂税和各类摊派。
    如果他们不想过回曾经的日子,便只有听从军令,坚守阵地………………
    “我军两千六百多名弟兄,尽皆穿着甲胄;官军的数量虽是我军的两倍,好在他们不会用骑兵攻城。”
    城内的墙根下,赵宠自言自语的说着,而他身旁的王通则是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他没有后悔跟随自家将军起义,他只是有些承受不住那战后阵殁的将士尸体和他们亲人哭诉的场景。
    “噼噼啪啪…………”
    忽的,铳声在城外作响,而这则代表着新的一轮战斗又开始了。
    “轰隆隆——”
    宁羌城头的瞭望哨死死盯着战场,明军的攻城器械如同移动的森林,高大的吕公车和云车在民夫哀嚎般的号子声中缓缓前行。
    与此前强攻不同,这次明军学乖了。
    他们将楯车、偏厢车推在最前,厚重的木板能抵御大部分箭矢和鸟铳弹丸,为后方的民夫和战兵提供了一道移动的壁垒。
    “稳住!放近了打!”千总许大化的声音在第一道壕沟的胸墙后响起,嘶哑却稳定。
    他能感觉到身边新兵粗重的喘息,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宁羌战役中,不是没有后退或逃跑的新卒。
    对于他们,王通没有下令斩首,而是以逃兵身份将其驱逐出队伍,并收回其参军入伍时发下的耕地和粮食、银钱………………
    旁人的冷言冷语,与家人脸上一闪而过遗憾的表情,远远比直接杀死他们,更能让他们难受。
    如果可以,王通也不想这么做,但他知道自己不这么做,宁羌城的人心始终会散。
    若是人心散了,发生了变化,那宁羌城就守不住了。
    “准备掷弹!!"
    “哔哔——”
    随着距离不断逼近,明军的车阵很快便进入了二十步的死亡地带。
    哨声作响,蹲在壕沟最前侧的汉军猛地起身,他们手臂肌肉虬结,将沉重的手榴弹奋力掷出。
    这些手榴弹划着弧线,越过明军的楯车,精准地落入了后方拥挤的民夫队伍和试图跟进的战兵群中。
    “轰隆隆!!”
    爆炸声不再是如闷雷般的炮声,而是撕裂布帛般的刺耳巨响。
    手榴弹内的铁钉、弹丸在火光中激射而出,形成一片无死角的死亡风暴。
    民夫们身上简陋的薄衣如同纸糊,瞬间被撕碎,血肉之躯像被无形的大手揉烂,尘土混合着惨叫飞上半空。
    霎时间,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成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弥漫整个战场。
    “逃!逃啊!”
    “后退者斩!都滚回去继续推车!”
    “噗嗤.......
    面对血肉横飞的残酷场面,民夫们精神崩溃,转身便要往后方逃跑,但很快便被督战队的兵卒斩杀十余人,极大震慑了其他民夫。
    “杀!冲过这三道壕沟才有一线生机!”
    眼见民夫们露出绝望的神色,明军队伍中的把总声嘶力竭地指挥着,而民夫们也在明军的威逼下,不得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推着车不断前进。
    眼见绝大部分的明军都冲入了二十步的范围,早早准备好的汉军们,顿时朝着正在冲锋的明军发起了还击。
    “噼噼啪啪……”
    “轰隆隆!!”
    汉军的配合相比较一个多月前,进步了不知多少。
    面对汉军长弓、鸟铳和队伍轮流排击的战术,明军可谓吃了太多瘪。
    一个明军刀手刚用圆盾挡住飞溅的弹片,下一刻盾牌就被数颗铳弹击穿,手臂传来骨折的剧痛,人也被打得向后仰倒。
    短短二十步,成了无法逾越的死亡走廊。
    自曹文诏下令进攻算起,前后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可壕沟前的土地上却铺满了尸体和翻滚哀嚎的伤兵。
    阵亡士兵的鲜血浸透了冻土,变得泥泞不堪,而明军的数量优势也在此刻彰显了出来。
    哪怕汉军的火器再怎么凶猛,却也无法瞬间杀死所有人。
    趁着汉军鸟铳装填的间隙,松潘营内的百余名选锋则是踩着同袍的尸骸,咆哮着跳入了第一道壕沟!
    “杀!!”
    “结阵!不要与他们短兵交击,小三才阵招呼他们!”
    壕沟内空间狭窄,这对于大部分都是新卒的汉军来说,短兵交击无疑是最愚蠢的作战方法。
    正因如此,戚家军的鸳鸯阵在壕沟内重新出现,汉军以老卒为头锋、新卒为二锋,队长为后锋的方式列阵,以刀牌阻挡明军攻击,新卒持长枪顺着刀牌的缝隙刺出,而弓手和鸟铳手则是不断放箭和装填弹药。
    “刺他的脸!狗攮的你们怕?!”
    许大化指挥着战场,对着那些犹豫不敢刺枪的新兵怒吼。
    在他的怒吼声中,新兵们脸色惨白,却下意识地照做,将手中的长枪朝对方的面部狠狠捅了进去。
    “额啊!!”
    但见眼前明军哀嚎着后退倒下,鲜血喷了满地,而新兵们还在愣神回忆着刚才的手感。
    “愣着作甚?!”
    “想活命就快点刺!”
    后方的老卒踹了脚新兵,新兵反应过来后,立马便按照过去一个月操训的记忆开始厮杀。
    在这宛若修罗地狱的战场上,哪怕是他们平日里敬仰的那些老卒,此刻也孱弱的如一只虫子般。
    怒吼、惨叫、兵刃入肉的噗嗤声,以及垂死的呻吟,求救声......
    这些声音不断作响,血腥的场景无时无刻都在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许大化感到体力在飞速流逝,他的刀刃已经砍卷,视野被汗水和血水模糊。
    他看到源源不断的明军正从壕沟边缘跃下,而自己身边的弟兄却在不断减少。
    “干总!顶不住了!”
    许大化环顾四周,知道再坚守下去只会全军覆没,于是他立马拔高声音:“交替后撤!进交通壕!”
    在他的指挥下,幸存的汉军开始利用纵横交错的交通壕,且战且退,将第一道浸满鲜血的壕沟,留给了杀红眼的明军。
    整个撤退过程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丝滑,当明军选锋踩着血泥追至拐角时,迎面撞上的是十余支面对他们的鸟铳。
    “噼噼啪啪————”
    “噗嗤......”
    追得最急的七八个明军在如此近距离下被鸟铳击中身体,继而无力倒下。
    鸟铳兵见他们倒下,立马后撤填充弹药,而此时交通壕内也涌进了越来越多的明军。
    汉军的刀牌手与长枪手再度与他们交战一处,双方的厮杀呈现白热化,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曹文诏通过前方的旗语,了解到了如今的战况,于是他拿起五色旗不断挥舞。
    在他的指挥下,明军尚存的壕桥开始在汉军的壕沟上方搭建,并将各类攻城器械送到了第二道壕沟与第一道壕沟之间。
    随着他们攻入第二道壕沟,这才发现第二道壕沟比较一个月前,宽了约莫丈许。
    近两丈的宽度,使得壕桥无法再成功搭建,但这并难不倒明军。
    “填壕!”
    察觉壕桥无法铺设后,明军立马驱赶着那些民夫,令他们手持工具开始填壕。
    第二道壕沟内的汉军见状,不断以弓箭射杀民夫,少量长枪手更是爬出壕沟,结阵朝着这些民夫杀去。
    民夫们见状开始逃跑,而督战的明军见状,当即便冲上来与汉军厮杀一处。
    “把人都压上去填壕,只要填平壕沟,用骑兵就能轻松击溃他们!”
    明军大纛下,曹文诏铁青着脸下令。
    随着他的军令下达,阵地上剩余千名步卒也纷纷压上。
    一时间,壕沟阵地上很快被人堆站满,三千多明军和两千多填壕民夫不断进攻。
    他们的攻势凶猛,许大化只能带着汉军从二壕退到三壕,并且局势不容乐观。
    城头上的王通见状,不由得咬紧牙关:“打号炮,撤回羊角墙内!”
    “是!”赵宠早就等待着这条军令,故此当王通开口后,他立马点燃了手中号炮。
    “嘭——”
    “撤!”
    在号炮响起的瞬间,许大化便开口传达了撤退的军令。
    “呜呜呜......”
    在许大化的吩咐下,城外的汉军终于吹响了收兵号。
    幸存者通过交通壕撤向石桥,继而退往羊马墙,而明军也在彻底占据三道壕沟后,原地在城外休整,同时将汉军的壕沟填平。
    掘壕不是项简单的任务,若是壕沟被填,想要重新挖掘出来,所需时间是填平的好几倍。
    曹文诏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因此他没有下令抢占羊马墙和石桥,而是先填平壕沟,给予骑兵作战的战场。
    面对明军填壕的行为,王通没有贸然下令放炮制止,因为城头的墙垛都被破坏七八,剩下的炮位不能轻易暴露。
    他试图将火炮留给对于汉军来说,最为致命的敌人,而这敌人便是曹文诏大纛左右的两千多精骑。
    两个时辰缓缓流逝,壕沟很快被明军填平,而曹文诏也没有一口气攻下羊马墙的想法。
    他派出数百精骑在被填平的壕沟阵地不远处游弋,同时撤回步卒与民夫,将尸体尽数带回后方,并令他们埋锅造饭,恢复体力。
    这种情况下,撤回羊马墙的许大化也清点好了城外汉军的人数,并向王通禀报:
    “城外一千余二十四名弟兄,尚存六百九十六人,阵殁三百余四人......”
    近三成的死伤,令王通、赵宠和许大化等人纷纷沉默下来。
    他们相信明军的死伤不会比他们少太多,但如果真的继续这样厮杀下去,城内的男丁恐怕都会死在战场上。
    “参将,三百多弟兄阵殁,甲胄和尸身都没能带回来,请您军法处置我!”
    许大化低着头,语气难受且委屈。
    王通没有立刻回应他,而是用了几个呼吸平复了心情才道:“明军兵力是我军两倍,强攻你部的兵马更是三倍有余,此败不怪你。”
    “接下来撤回城内,放弃羊马墙的防守,准备坚守城墙吧。”
    在壕沟被填平,且明军火炮射程远于汉军火炮的情况下,羊马墙这道用于进攻退守的防线便没了作用。
    与其将体力浪费在守羊马墙上,倒不如直接撤回城内,坚守城墙。
    “参将?!”
    许大化忍不住拔高声音,惊讶于王通这么轻易就放弃了羊马墙的防线,而赵宠见状则解释道:
    “官军火炮比我们打的远,羊马墙防不住他们的火炮,将弟兄们留在城外也是白白送命,不如坚守城墙。”
    得知原因,哪怕许大化不舍放弃羊马墙阵地,却也不得不低下头来。
    见他不再说话,王通则看向赵宠,对其吩咐道:“传令各家各户,每户出男丁一人在城墙根下等待换甲作战。
    “是!”赵宠沉声应下,知晓丢失城外壕沟阵地后,留给他们的便只剩下了坚守这一条路。
    当然,如果他们愿意舍弃宁羌城的百姓,也可以结车阵撤向七盘关,毕竟此地距离七盘关不过四十几里,且七盘关的曹豹还有七百兵马,足够接应他们撤回关内。
    然而不管是王通还是赵宠,他们都不愿意抛下宁羌城的百姓,毕竟他们在宁羌城征募了那么多兵卒,其中数百人阵殁沙场。
    如果他们走了,又如何对得起宁羌城的百姓,如何对得起血洒沙场的那数百宁羌将士?
    “参将,向将军求援吧!”
    许大化红着眼抬头,只希望王通点一下头。
    面对他的恳求,王通却沉下脸色道:“我军两千余将士尽皆披甲,如这般还要向将军求援,那其他甲胄不全的队伍又该怎地办?”
    许大化闻言,整个人不由得颓废起来,仿佛被抽走了脊骨。
    “去吧,将弟兄们撤回城内,准备守城器械坚守城池。”
    王通头也不回的走下了城墙,而赵宠则是拍了拍许大化的肩膀,随后跟着王通走下了城去。
    不多时,汉军开始挨家挨户的征募男丁。
    他们来到各家各户的木门前,伸出手将木门拍响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谁啊?”
    木门打开,露出老汉的面孔,而老汉也见到了站在门外,欲言又止的汉军将士,其中还有他熟悉的面孔。
    “虎娃子,怎地了?”
    老汉询问那熟悉的青年兵卒,而四周的邻居听到声音后,也不由得开门看了过来。
    感受着众人的目光,虎娃子怎么也说不出口,而带队的队长则是开口道:
    “老丈,城外战事紧急,军中下令每户出男丁一人备战。”
    “凡出男丁的,每日发军饷五十文,阵发抚恤田三十亩,银三十两。”
    队长的话落下,老汉的脸色顿时变白,而四周的邻居也炸开了锅。
    “我家三个儿子折了两个,现在就剩一个了!”
    “军爷,我家老么不能去啊!”
    “军爷,您要多少钱粮咱们都给,就是不能再出人了!”
    “军爷行行好,我家愿出双倍助饷......”
    “我们不要了,不要均田了!”
    得知要每家每户都要出一名男丁,各户百姓纷纷叫苦,妇孺的哭声更是令汉军的将士忍不住低下头来。
    “H……....H?….....”
    在这种情况下,最先被拍门的那老汉颤抖着说道:“我家只有两个不满中男的娃娃,但老汉我愿意去,只希望军爷们说话算话,若是我阵殁了,能将钱粮田亩分给我家这两个娃娃。”
    老汉回过头去,只见屋内站着自家媳妇和两个不到十六岁的少年人。
    “爹,您别去!我去!”
    两名少年人闻言,顿时跑上前来,抱住了这老汉。
    老汉闻言拍了拍他们,眼眶发红的看向汉军将士:“娃娃的话不作数,我去。”
    见老汉如此,那队长拿出了纸笔:“姓名、籍贯和年纪……………”
    “王三才,宁羌县钟鼓楼西巷甲字柒号,四十有七。”
    王三才磕磕绊绊的说出自家的姓名地址和年纪,最后便见到那汉军对账写好,同时递来了印泥和文册。
    “老大哥放心,只要我等还活着,便不会让你等走上城墙。”
    “若是真的出了事情,我家将军定然会将抚恤的钱粮耕地送到你家人手中。”
    王三才闻言,郑重点了点头,伸出手便在那文册上按了手印,接着看向自家两个儿子和媳妇,挤出笑容:“没想到我王三才这把年纪,一条老命还能卖这么多银钱和田亩。”
    “爹!!”听到王三才这么说,他两个儿子哭的更厉害了,而他则是红着眼睛笑道:
    “我若是活着回来,这军饷便攒下来给你们俩读书娶媳妇用。”
    “我若是回不来了,你们俩要照顾好阿娘,拿着土地和银子好好读书,日后娶个老实本分的女子,多生娃娃,日后祭拜我,我也就高兴了......”
    王三才的这番话,不仅感动了他的两个孩子,也令四周年纪稍大的男人们动容。
    三十两银子和三十亩抚恤田,这是他们不吃不喝二三十年才能攒下的家产。
    如今自己年纪这般大了,若是能用这条性命给儿孙铺条路,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算上我!”
    “我也去!”
    “我也去,但求军爷们说话算话!”"
    只是几个呼吸间,各家各户都走出了四五十岁的男丁。
    他们这个年纪,虽说耐力不如青年人,但力量却比青年人大许多。
    对于他们,汉军来者不拒,而这样的景象不仅仅发生在这条巷子,也发生在宁羌城各处街巷内。
    在宁羌百姓应募出战的同时,城外明军进攻的号角声,也在此刻奏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