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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骑吹哨,官军来了,向南撤!!”
燃烧的城池外,当刺耳的哨声响起,狼狈在城池外休息的数千流寇便开始骑上马匹骡子,亦或者坐上牛车朝着城池南边跑去。
数千人赶车狂奔,顿时激起丈许扬尘,这与他们身后正在燃烧且冒出滚滚浓烟的城池交相呼应。
燃烧的城楼前还刻有“渠县”的石匾,这座自先秦时期便修修补补的城池,兴许没料到自己在承平二百余年后,终究难逃被焚的结局。
空气中,尸体被烤熟的味道与浓烟味交织一处,十分难闻。
城内时不时传来的楼舍垮塌声,更是令人心神紧绷。
只是这种场景并未引起追击而来的侯良柱等官兵怜悯,他们望着被焚毁的渠县,心里只有没抢到流寇缴获的愤怒。
“狗攮的,给我继续追,传消息给秦太保,约定于广安州境内剿灭此贼!”
侯良柱原地勒马,对身旁的副将吩咐着,随后便继续踏上了追击的道路。
飞报不断传递,很快广安千户所的官兵与刚刚抵达大竹县的秦良玉便开始合围。
只是对于经历过大风浪的惠登相而言,他就像涂满油的泥鳅,哪怕侯良柱等人设下天罗地网,他却还是不断通过沿途劫掠来补给粮草,而广安千户所的守备力量更是堪称没有。
惠登相沿着渠江不断南下,逼得侯良柱只能调遣重庆卫与永宁水师营参与到围剿中。
东川三府二州因此变得混乱,而惠登相入寇四川,刘峻盘踞巴山的消息也在洪承畴的奏表中,经过快马疾驰,最终送抵了京城………………
“荒谬!”
七月初,云台门内,随着皇帝的怒叱声响起,紧接着传来的便是奏疏摔在案上的声音。
"BEFORE......"
殿内,以温体仁为首的阁臣和六部尚书们纷纷躬身行礼,安抚脾气上头的皇帝。
面对他们的安抚,朱由检却走到案前,来回渡步间质问道:
“保宁府好歹也是川北重镇,哪怕调出营兵前往湖广作战,卫所与府衙也该知晓境内大小事宜。”
“若真是依洪亨九所言,这刘峻不过坐寇巴山一载,便可拉出八百精兵和数千流寇,那保宁府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
朱由检停下脚步质问群臣,不等群臣开口他便继续说道:“再说这混天星不过七十二营贼寇中的普通草寇,为何入寇四川近月还未能剿灭?”
“陛下......”
见朱由检脾气渐渐压制不住,主管兵部的张凤翼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对其解释道:“刘峻此寇不以府县为目的,而专劫乡里。”
“如今北方多乱,如土寇劫掠乡里之事数不胜数,故此兵部与四川三司才未曾收到消息。”
“臣以为,保宁府官员理应治罪;然洪亨九所言有理,眼下若是治罪保宁府官员,恐怕会引起刘峻注意,故此可让保宁众官员戴罪立功,等到川兵剿灭混天星后,便可以川兵为主、陕兵为辅,进剿此贼。”
“川兵之所以围剿较慢,首要是此前川北保宁营及诸卫战兵被总兵邓地带出四川,后作乱于樊城。”
“此七千川兵被调出后,四川境内只有数营兵马,且大多驻守松潘、茂雅及建昌等御敌之地,无法擅自调动。”
“如今川中能调之兵,合计不过九千;便是算上秦太保麾下白杆兵,也不过万五之数。”
“川兵不堪重用,皆因前总兵邓地荒废武备,而今侯良柱接任,只要给其数月时间调整,想来就能剿灭混天星,进剿巴山刘寇。”
张凤翼说了许多,不过究其目的,都是为了将责任推给因川兵闹饷而死的前总兵官邓身上。
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而且汉家素来对已死之人多出几分包容,哪怕邓地此前真的做出了张凤翼所说的那些事情,现在也人死账消了。
果不其然,在张凤翼将责任推到邓身上后,饶是刻薄如朱由检,眼下也不好意思追责。
毕竟川兵欠饷的事情,归根结底是朝廷没有钱粮发饷,邓地也是因朝廷而被川兵逼死,确实不好追责。
此外,张凤翼既然已经说了侯良柱能将此事解决,那确实没有必要再责怪他人。
思绪此处,朱由检正准备开口,便见温体仁主动站出来作揖,这令朱由检感到诧异。
他了解这位首辅,不然也不会称其为先生。
在他看来,这位温先生虽早年有浙党之嫌,但如今却早已经撇干净了,并且治国学问极高,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倚重对方。
“陛下,臣以为洪亨九既然已经集结官兵近二万围剿此贼,那想来应该没有什么疏漏。”
“只是由此事情也能看出,如今流寇势大,而占山为王的小坐寇更是数不胜数。”
“臣以为,巴山之事并非个例,然总督一人又难以顾忌诸面,不如以勋阳抚治卢建斗(卢象升)晋为兵部右侍郎兼右都御史,总理直隶、河南、山东、湖广等处军务。”
“洪亨九仍以兵部右侍郎兼右金都御史,总督山西、陕西、四川、贵州、三边等处军务。”
“届时以洪亨九剿西寇,而卢建斗剿东寇,如流寇驰入陕西,则卢建斗与洪承畴进兵合击。”
“如河南戴东旻、湖广苗胙土、南直隶史可法等监军各自往来,并催运营的粮饷。”
“此外,河南巡抚玄默、湖广巡抚唐晖虽有才干,然缺乏兵略,不如调往他处。”
“朝廷可以左通政王梦尹司湖广巡抚,加右都御史衔。”
“以南京光禄寺卿陈必谦司河南巡抚,加左佥都御史衔。”
温体仁侃侃而谈,三言两语间便要设立四省总理,还更换了两个巡抚。
这样的阵仗不可谓不大,与他平日所表现的形象十分违和,这也引起了朱由检的些许怀疑。
不过朱由检并未反驳,只是颔首道:“温先生所言与朕所想相同,此事稍后便由司礼监起草,朕会批红发下。”
“通政司与六科需速速发出旨意,教天下臣民清楚。”
“臣等遵旨......"
见皇帝同意,云台门内的群臣纷纷躬身行礼,而朱由检也继续说道:“自六月来,山西降大冰雹、积二尺余;宣府、河南蝗灾;浙江、福建海水倒灌沿河良田......”
“朕以为,这是上天觉得朕德薄凉,故此明日起宫中斋戒十日,外廷亦是如此。”
朱由检自我检讨着,温体仁等人闻言并未感到什么不舒服,毕竟大明外廷的饭菜自弘治年间开始就没有好吃过。
因此外廷当差的官员,除非逼不得已,其它时候宁愿吃些糕点都不愿意吃外廷大庖厨的饭菜。
“陛下圣明......”
面对朱由检这番操作,群臣尽皆躬身赞颂,这也让朱由检原本紧绷的心情放松了几分。
接下来他又与温体仁、张凤翼等人对诏许久,直到两刻钟后才示意温体仁等离开了云台门。
不过在他们离开云台门后,朱由检便收起了笑脸,皱着眉质问道:“卢象升、王梦尹、陈必谦三人与温先生是什么关系?”
在他的询问声中,守在他身后的曹化淳往前走了几步,行礼道:“卢象升虽出身常州,不过与昆党并无瓜葛,与温阁老则并未见过几次,也不曾听闻有什么书信往来。”
“王梦尹是北直隶真定府宁晋县人,虽在前朝党争时为杨涟等人仗义执言,但确实没有党派。”
“陈必谦在前朝时,曾被魏逆的同党王绍徽写入《东林点将录》中,然他与东林并不相近......”
曹化淳这话,也算是将东林属性给道尽了。
即便被编入《东林点将录》的官员,实际上也与东林骨干并不相熟,甚至有仇。
《东林点将录》本质上是魏忠贤执政团结山东齐党、浙江浙党、苏南昆党、皖南宣党和湖广楚觉等官员所编撰出来的“反魏忠贤官员名录”。
魏忠贤死后,诸党派纷纷与魏忠贤脱钩,而东林党则是被推上台。
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爆发后,朱由检便开始冷处理东林党,先是将首辅罢免,再裁汰几名阁臣和六部尚书,最后内阁和六部中的东林官员最多时也不过三人。
从崇祯二年至如今,东林官员已经三年没有出过首辅,只要沾染东林二字,便鲜少有人能得到朱由检重用。
东林的成分尚且如此复杂,更别提其他的乡党了。
温体仁曾站队方从哲麾下的浙江籍浙党,因此朱由检虽然重用他,却也防备他。
每次温体仁重用官员,朱由检都会召曹化淳询问这些官员的籍贯和身份,是否沾染党派等等问题,今日也不例外。
“既是如此,那便按照前所说的起草吧。”
朱由检听到这几人的籍贯和身份后,稍微松了口气。
温体仁曾经属于浙党,而万历、天启年间,与浙党党争最厉害的便是东林和齐党。
如今温体仁举荐陈必谦,想来是举才不避嫌,自己理应用陈必谦。
“勇卫营的兵丁选拔如何?”
朱由检突然质问曹化淳,后者听后躬身道:“眼下共选天下各卫精丁万二千余人,但......”
曹化淳顿了顿,朱由检见他卖关子,不耐烦道:“何事是朕不能听的?!”
见他发脾气,曹化淳立马跪了下来,叩首道:“只因这其中精丁有鞑官后裔,按理夷丁不入京营,故此奴婢才会拖沓,请陛下恕罪......”
得知曹化淳是因为这事情拖沓,朱由检的脾气便消了几分,接着道:“如今天下糜烂,此制合该废黜。”
“召天下精丁入御马监,编为勇卫营,汉夷不限,皆为朕之赤子。”
“是......”听到自家皇爷这话,曹化淳这才应下。
“起来吧。”朱由检示意他起来,接着在他起来后说道:“这些精丁入御马监后,需要操训多久才能上阵杀敌?”
见自家皇爷询问,曹化淳估算了时间,接着说道:“诸卫精丁,约十月便能集结御马监,届时操训一载,必能扬天子亲军威严。”
“那就是来年十月?”朱由检松了口气,心道时间虽久,但他还等得起。
这般想着,他也重新回到了龙案前坐下,继续面对起了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奏疏。
这些奏疏如同压在他身上的大山,使得他处理起来十分费劲。
在他处理奏疏时,通政司很快将圣旨发放在京内外各处衙门,而圣旨还未送到陕西,陕西的局势便已经有了变化。
“老爷,关中传有消息,言陕北大旱、河南遭遇蝗灾;与府中相熟的那几位将军都请老爷寻些粮食卖往。”
七月中旬,阶州城内的某处宅邸中,当家丞的声音从屏风背后响起,此时躺在私汤内恢复精力的杨便不紧不慢的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热气腾腾的水雾,以及这用青石垒砌而成的不规则私汤。
私汤长宽皆丈许左右,深二尺,其中热水皆走石雕的豹头口中流出,而这豹头则是通往一墙之隔的小灶。
小灶备有三口铁锅,其中两口做饭烧菜,一口煮水。
铁锅内的水冒烟后便由奴仆用桶倒在旁边的入水口,进入私汤之中。
如此这柴火才不被浪费,而杨琰也才能享受到这奢侈的私汤。
“哗啦啦......”
屏风内传来水声,不多时家丞便见擦干净身子,顶着头湿哒哒头发的杨琐走出了屏风,坐在了屏风前的椅子上。
家丞心领神会,上前便亲自为杨擦拭头发,而杨也趁此机会说道:“粮食可不好弄。”
“这几个月舟车劳顿,好不容易从四川回来,本想着休息几日,现在看来是半点都不能休息了。”
杨琐有些苦恼,尽管他与刘峻搭上线后,随着刘峻的买卖越做越大,他能获得的利益也越来越多,但随之而来的风险也越来越高。
为此,他不惜代价搭上了关中几位游击将军的线,不为买卖,只为自己留条后路。
如今他是既要满足刘峻的要求,又要满足关中那几位游击的要求,可谓分身乏术。
“有没有什么消息送来?”
杨琐主动询问,家丞便颔首道:“正要禀报......王游击说流寇有转向河南的迹象,不过不知为何,洪督师并未调回汉南的曹总兵和左总兵、秦总兵,甚至令汉中府强征了乡兵,说是要搜寻流寇踪迹。”
“流寇?”杨琰闻言微皱眉头,但并未放在心上,毕竟这年头到处都是流寇,便是他出门行商,也得带上百家丁。
“罢了。”杨琐摇摇头,接着说道:“如今川中粮食尽皆昂贵,便是成都也斗米百钱,更别提其它地方了。”
“只是贩粮的话,这趟买卖恐怕只出不进;好在刘将军那边应该又得了不少古董字画,倒是可以趁此机会,持那几名游击的符文走一遭保宁,不过这次不能带太多马匹。”
家丞闻言,担心道:“带的太少,是否会引得那刘将军不高兴?”
“应该不会。”杨想了想,觉得以如今川中戒严的局势,刘峻应该不会在意自己带多少货物,估计只要是货物就行。
想到此处,杨继续说道:“这些日子,府中从关中募了多少工匠?”
“不少三百户。”家丞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如今都安排在庄里做事,您要都带去吗?”
“不。”杨琰摇头道:“带的太多,必然会引起官军注意,况且容易将那刘将军的胃口养大。”
“选出新到的工匠,最好不与其他工匠接触过,不了解庄内有多少匠户。”
“数量不用太多,三四十户即可......”
杨谈这般说着,家丞听后却担忧道:“如此做法,若是遭那刘将军知道,老爷您………………”
“若是他知晓,我便以沿途官军甚多搪塞过去。”
杨琰嘴角轻挑,而家丞又补充道:“如今家中跟着那几位游击也能赚得不少,那刘将军的事情若是被几位游击知晓,恐怕护不住老爷。
“我晓得。”杨琰点点头,随着他在刘峻帮扶下坐大,他也渐渐觉得刘峻愈发危险。
这种危险不是刘峻对他直接危险,而是他帮助刘峻买卖所带来的间接危险。
在他看来,刘峻有坐大的野心,但流寇、胡虏、土司闹了几十年了,大明朝依旧好好的,所以他对刘峻的态度,就只是单纯的买卖态度罢了。
如果刘峻真的与朝廷交战,杨自然是不想与他沾上关系的。
想到此处,杨琐却又觉得有些肉痛,毕竟体验过和刘峻合作的暴利后,对于细水长流的买卖方式就有些折磨人了。
“赚银子固然好,但也得有命花才行。”
这般想着,他的头发也被擦干了。
家丞为他束发并戴上网巾,亲自为他穿好了居家的道袍,随后才与他走出了私汤。
私汤外的天色略微发黄,但院内的绿植却长得茂盛。
瞧着这发黄的天和眼前的绿植,杨看向身旁的家丞:“派人去几位游击那边求符文,同时派人去岷州买些军马。”
“这次带去的马匹数量可以少,但价值得足够才行,乘马和挽马就不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