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六月中旬,当刘峻在埋头扩军,整顿武备的时候,夔州府境内的太平城也遭受着官军猛烈的强攻。
历经半个月的强攻,原本经过姚天动等人修葺的太平城,已然被打得破破烂烂。
城北马道上的垛口被炮弹打得七零八落,无数豁口呈现城头。
官军的云车通过这些豁口搭建起登上马道的梯子,无数官军顺着梯子冲上马道,继而与摇黄的将士展开厮杀。
“杀!!”
喊杀声与兵器碰撞声不断在马道上作响,刘贵率领百余家丁与袁韬所率的摇黄精锐战到一处。
长枪与长枪不断碰撞,枪杆发出乒乓声,震得将士虎口发麻,甚至裂开。
所谓的摇黄精锐,无非是穿了层布面甲的摇黄青壮,他们虽然也精通小三才等阵法,但射术与短兵技击的手段都远逊于家丁。
他们之所以能不断击退刘贵率领的家丁,主要是依靠棉甲兵的援助,以人数压制刘贵。
只是随着半个月的大战,当秦翼明也将白杆兵投入战场后,原本还能勉强撑住的防线,立马就变得岌岌可危了起来。
正如当下,袁韬虽然率领精锐挡住了刘贵的冲击,可城楼另一边的马道上,秦翼明麾下的五百白杆兵却趁机登上了城墙。
尽管马道上还有着上干棉甲兵在不断涌来,但与装备扎甲的白杆兵相比,他们的防御简直薄弱得与没有差不多。
“杀!!”
“轰隆隆——”
马道上,喊杀声不断作响,秦翼明之弟秦祚明率领五百白杆兵,仗着手中白杆大枪更长更重,不断结阵朝着棉甲兵压去。
棉甲兵们虽然手持长枪,可面对结阵如铁墙般碾压而来的白杆兵,此刻却阵脚慌乱,不知多少人被捅翻在地,接着被白杆兵踩在脚底,活生生踩死当场。
面对白杆兵压来,头锋的棉甲兵开始崩溃,调转身子朝后方冲去,挤压着己方的阵脚。
二锋和后锋的棉甲兵还没见到白杆兵,便被头锋的同袍冲击向后退去。
“直娘贼!退后者斩!!”
张显看着不断后退的己方将士,怒目圆睁朝前嘶吼,身旁的副将见状,立时夺过他手中腰刀,带着二十余名穿着布面甲和扎甲的将领冲上前去,又作督战队。
他们这一现身,果真教二锋和后锋的将士站稳了脚跟,而站稳脚跟的代价便是六亲不认,将头锋溃逃的同袍尽数砍杀。
荒诞的情景出现在了这段马道上,只见白杆兵不断前压,棉甲兵的二锋和后锋则佁然不动,只有中间溃逃的头锋在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倒下。
半个多时辰过去,倒下的摇黄将士足有数百人,而这也让这段城墙的防御看上去更为薄弱。
城外的营门处,左光先看着左边岌岌可危的城墙,顿时看向身旁的副将:“杨邦泽,尔率家丁直扑左段城墙,取下城楼盗寇大纛!”
“末将领钧旨!”副将拔高声音应下,接着便率领左光先身后的五百家丁直扑左段城墙而去。
正在城楼指挥的张显见状,立时骂骂咧咧:“入娘撮鸟!唤白蛟龙带弟兄们顶上来,左光先那杀才派出家丁了!”
在他喝骂声中,穿着棉甲的数百摇黄将士在白蛟龙的率领下顶上,而城墙马面的佛朗机炮与虎蹲炮也对着杨邦泽率领的家丁发起了炮击。
“轰隆——”
炮击过去,随着硝烟散开,杨邦泽所率的家丁由于距离城墙太远,并未有人负伤。
张显见到炮兵如此不济事,不由得破口大骂:“瞎了眼的老杀才,放近了再打!”
在他斥骂声中,杨邦泽则是率领五百穿着扎甲的家丁冲到了城墙根下,脚步不慢的爬上了马道。
“轰隆隆——”
“呃啊......”
“速速登城!”
摇黄的佛朗机炮与虎蹲炮再次发作,但这次由于距离近,不少家丁都被霰弹的弹丸击穿了甲片,打穿了内衬。
纵使如此,负伤的家丁也爬着找到了云车作为掩体,而杨邦泽则是带着冲上马道的四百多名家丁朝着白杆兵的方向杀来。
秦祚明见状,立时吹响木哨,亲自带着副将为杨邦泽开道。
白杆兵一分为二,让出了条道路来,并开始向后退去,试图恢复体力。
杨邦泽所率的家丁尽皆穿着扎甲与环臂甲,防御力比白杆兵更上一层楼。
面对四百多膘肥体壮的明甲官兵,张显这边即便有了白蛟龙的数百援兵,还是不可避免的节节后退。
“斩贼一级,赏银二两!”
“夺大纛者,赏银百两!!”
"*......"
对于家丁而言,没有什么比白花花银子更教人眼红。
哪怕是领取营兵双饷的家丁,每年军饷也不过三十余两,因此当杨邦泽发出军令后,左光先麾下的家丁们便如狼似虎的朝着摇黄兵卒杀去。
“好大手面,真舍得撒银子!”
秦祚明率领白杆兵后撤后,听到杨邦泽开出的价码,不由得啧啧称奇。
白杆兵战力虽然不俗,但军饷也只比营兵高出一线罢了,还达不到领双饷的要求。
此外,秦良玉虽然掌控石柱、酉阳的人丁田亩,但随着过去三十多年时间里不断战死男丁,如今的石柱、酉阳能收上来的赋税也越来越少。
正因如此,白杆兵才会一代不如一代。
若是有足够的钱粮,平日让将士们多吃些肉食,也就不会打到半途而力气耗尽了。
想到此处,秦祚明看向那充满硝烟的太平县内,满脑子想的都是战后的缴获。
“杀!!”
喊杀声中,摇黄将士节节败退,哪怕是刚刚顶上来的白蛟龙也看出了事情不对。
“直娘贼,这太平城眼见守不住了,禀报摇天王扯呼罢!”
“狗攮的!”张显闻言下意识骂了句,接着看向白蛟龙:“你与袁韬说定撤军事宜,再去通摇天王,但听钟鼓楼声响,我们便从南门走脱!”
“晓得了!”白蛟龙不敢耽误,转身便带人朝着西段城墙赶去。
在他来到西段城墙时,这边的情况也并不好,刘贵率领的官军虽然推进缓慢,但已经在马道上站稳了脚跟。
因此在白蛟龙找到袁韬并说明来意后,袁韬立时点头:“便依你说的,钟鼓声起我们便往南门走!”
白蛟龙见他应下,立时便走下马道,朝着县衙策马赶去。
陈锦义作为总旗,此时正站在袁韬身旁,因此听到了袁韬和白蛟龙的对话后,他便立马想到了在汉军扫盲班学习时学过的围师必阙。
“天王,官军故意围三阙一,这恐怕不是兵力不足,而是兵书里说的“围师必阙”。”
“怎生讲?”袁韬不解的看向陈锦义,陈锦义则是在满是喊杀声的战场上与袁韬分说开来。
在他解说过后,袁韬这才恍然,接着咬牙道:“杀千刀的官军,尽是这般诡计。”
反应过来后,他便对陈锦义道:“既如此,你说该当如何走?”
面对询问,陈锦义早就有了腹稿,故而不假思索道:“派些青壮往南边突围,引西边的骑兵南下追剿。”
“待他们南下,我们立时带着精锐弟兄,捎带些粮草,走西边,渡河进巴山。
“渡河?”袁韬闻言愣了下,但接着想到如今是旱季,河水水位下降,想要渡过太平城西边的后河并不难。
“好!你将这计策说与摇天王,我们闻钟声便往西门去!”
“标下领命!”
在袁韬的命令下,陈锦义走下马道,带着人便直奔县衙。
持着袁韬的令牌,他沿途畅通无阻。
只是在他来到县衙时,白蛟龙刚刚与姚天动商量好突围的事情,见他到来,立时起身道:“城北情势如何?”
“城北暂且无事,标下是奉争天王军令前来。”陈锦义跪下行礼,接着便将他与袁韬的谋划说了出来。
姚天动听后神色微动,接着点头道:“这倒是个好计较。”
话音落下,他便看向旁边的白蛟龙:“尔稍后派两千弟兄,裹挟着城内百姓往南走,走出数里后便向西渡河突围。”
“得令!”白蛟龙不敢怠慢,作揖应下后看了眼陈锦义,似要将他记下。
在他看着陈锦义的时候,姚天动也看向陈锦义道:“若能走脱,记你一功,许你独领一寨。”
“标下谢摇天王恩赏!”陈锦义连忙行礼,随后便见姚天动摆手道:
“你在县衙外候着,稍后护送我等前往西门。”
“是!”陈锦义小心起身,接着退出了县衙。
他带人在县衙外等了半盏茶左右,随后便见白蛟龙走出县衙,接着带人驱赶起了城内的百姓向南门走去。
与此同时,粮仓方向也燃烧起了大火,看得陈锦义心里发紧,毕竟那里囤积着数万石粮食。
约莫过了两刻钟时间,钟鼓楼方向纷纷响起了钟鼓声。
“咚咚咚”的鼓声仿佛敲打在陈锦义心头,而此时县衙前门也聚集起了除陈锦义外的数百棉甲兵。
“走!”
姚天动从县衙内走出,身旁还有七八名容貌俏丽的女子。
这些女子都是他入城后搜刮的,比起乡野村妇,长得不知俏丽多少,自然不舍得拋下。
在他的吩咐声中,聚集起来的数百棉甲兵,当即护送着姚天动向着西门走去。
与此同时,依稀可听见北门的喊杀声渐渐变小,显然是袁韬他们撤了下来。
待到姚天动他们赶到西门,他便派人上马道查看城外骑兵是否撤走。
不出意料,随着南门大批人马涌出,西门外的官军骑兵果然向南追去。
姚天动见状,只是稍微等了半盏茶时间,随后便令人开城门突围。
陈锦义心中虽诧异,但还是听从军令与姚天动朝着西边的巴山群山冲去。
后河距离城门不过二百余步,随着姚天动他们数百人冲出,袁韬、张显等人也率众赶到了西门,并见到了冲到后河的姚天动等人。
来不及谩骂,他们便都跟着冲向了后河,而此时沿着马道前来接管西门的官军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不好,贼寇使诈,他们往西门脱了!”
赶来的杨邦泽见到了突围出城的姚天动等人,当即率领家丁冲下城墙,朝着城外的姚天动等人追杀而去。
喊杀声在背后响起时,陈锦义已经护着姚天动过了河,而此时袁韬、张显正在被杨邦泽率领家丁追杀。
陈锦义见状,看了眼还有体力的自家弟兄,随即开始重新渡过去,试图接引袁韬渡河。
姚天动则没有停留,率部直接逃向了西边的群山之中。
“天王!往此处来!”
陈锦义见到了停留在岸边的袁韬,拔高声音为他指引最佳的渡河路线。
如张显等人听到后,纷纷朝着此处渡河而来,袁韬也在其中。
“杀!!”
杨邦泽所率的四百多家丁杀来,可停留在东岸的两千多摇黄将士根本来不及列阵,便被杀了个人仰马翻。
袁韬在惊慌失措下被陈锦义拽住手腕,拉着他便往西岸渡河而去。
不少穿着甲胄的兵卒因为体力不支而跌倒,扑腾着便被后来人践踏溺死河中。
鲜血从岸边流入后河,将河水搅浑的同时,使得河水变得殷红起来。
“走!”
爬上岸后,袁韬来不及喘息便招呼陈锦义走,陈锦义见状便搀扶着他沿着小路走入群山。
与此同时,北边的左光先也得到了消息,他率领营兵疾驰而来,见到杨邦泽在岸边厮杀,当即率部加入其中。
受困的数百摇黄将士很快便被屠戮殆尽,杨邦泽还想渡河追杀,但左光先却策马拦在了他们面前。
“不必追击,待侯总兵剿灭混天星,届时再搜山贼,现下先去扑灭城内大火。”
“遵命......”
杨邦泽有些不甘,但还是听从军令,留下十余人收割首级,其余人返回城内灭火。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城内粮仓的大火最终被扑灭,而左光先与秦祚明、杨邦泽等人则来到粮仓处。
刘贵见到左光先等人到来,灰头土脸的上前作揖道:“军门,大火已灭,只抢出不足两万石粮食,余下数万石尽数焚毁。”
“天杀的贼胚!”听得数万石粮食化为灰烬,左光先忍不住切齿怒骂。
此役他战死了数十名家丁,营兵更是战死二三百人,正是需要钱粮抚恤的时候。
现在北边粮价飙涨,若能把这数万石粮食卖到北边去,少说能得十万两银子。
如今被焚毁的只剩两万石,虽说收获也不少,但除去军饷和口粮后,能落袋的银子便少了许多。
想到此处,他目光看向旁边的秦祚明:“依先前约定,城中缴获均分,这粮食该有半数归属秦总镇。”
“此外,西城归秦总镇,东城归我,如何?”
“全凭左军门主张。”秦祚明作揖应下此事,而旁边的刘贵则是心里苦涩。
两战太平,他家丁、营兵死伤近半,可他却分不到半点钱粮。
尽管这是事先说好的,但他还是感受到了苦涩。
好在他没有苦涩太久,便见到左光先看向他道:“此役刘游击将功折罪,我当禀告洪督师,想来不致问罪。”
“末将谢过军门。”刘贵松了口气,作揖行礼。
在他作揖行礼时,这时粮仓外响起了马蹄声。
三人向外看去,只见是前往南边设伏的秦翼明凯旋而归,身后还跟着数名穿着扎甲的骑兵。
姚天动声东击西从西门走脱的事情,他已经在返程路上得知,故此他回来后便说道:
“南边逃出的上万摇黄贼寇均已剿灭,不过我得了条消息,不知左军门可愿听闻。”
左光先眉头微挑,接着示意道:“秦总镇但讲无妨。”
见他要听,秦翼明翻身下马,接着走到了粮仓旁边,而左光先与刘贵、秦祚明也跟了上来。
“俘获的摇黄贼寇交代,前番攻打太平城时,曾有巴山汉军相助......”
秦翼明缓缓开口,左光先听后微皱眉头,只因他从未听过这所谓的巴山汉军。
他将目光投向刘贵,可刘贵也满脸茫然,显然也不知情。
“巴山汉军?”
在众人困惑时,倒是秦明忍不住开口,引来注视。
面对众人目光,秦祚明则是开口道:“前岁我那堂侄马万年前往保宁府剿摇黄十三家时,保宁卫指挥使曾与他说过,摇黄十三家麾下有支汉军,曾几番入寇保宁府,颇为精锐。”
“如今看来,这汉寇兴许与摇黄十三家并非主从,乃是合伙。”
秦祚明说罢,左光先便皱眉看向刘贵:“此役中,可曾遭遇你所说那支精锐贼寇?”
“不曾。”刘贵不假思索的回答,哪怕期间他与袁韬交战时,曾误以为袁韬麾下三百多布面甲兵是先前那支队伍,但随着交手时间变长,他还是看出了袁韬那三百精锐的不足。
“这般说来,这巴山中不止摇黄贼寇......”
左光先眯了眯眼睛,随后看向秦祚明道:“这巴山汉营的渠首唤作甚?须得禀报洪督师知晓。”
秦祚明闻言想了想,接着才回答道:“似是唤作......刘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