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桐香
尚才人坐在堂中,笑盈盈听身边小丫头说完了,道:“你回去和向夫人说,桐香一切听夫人的话就是。 ”
小丫头转身又去了。
尚才人坐在妆台前,看着菱花镜中的娇人儿:前额稍高,几缕刘海儿浅浅地盖着。 两眼不是桃花眼,却是夜一样地黑,有些陷,更是让人觉着乌亮如墨。 小鼻尖翘,香唇圆圆。 右手轻轻抚上脸颊,心道:我生得这样一副模样,若有个孩儿,不拘儿女,都是好看吧。 就是甘棠生得没有我的娇俏,她的谨谡也是那样地招人怜爱啊。 先前的德妃是婀娜妩媚的,她留下的儿女都是粉妆玉砌的,不输人下。 可怜自己了。
几滴清泪落在手上。 低头看看自己的腰腹,愣了半天。
转头对宫女道:“叫备好了轿子,我要出去散散。 ”
那宫女出去,另有宫女过来,伺候尚才人换下了宽衣,选了一身素雅的穿上了。
一时,轿子过来了,尚才人出了堂门,屈身进了轿子,低声说了句话,轿子便颤巍巍起来,去了。 几个宫女拿着东西跟在后头。
隔日,向夫人正在槛寿堂后看几个公公搬弄花盆,便听前堂来了人了。
正疑惑,有宫女疾步跑了过来,道:“太妃娘娘过来了,请向夫人过去说话。 ”
向夫人抬头看看天,灰蒙蒙的。 看来要有雪了。 拿手拢了拢鬓发。 看身边江嬷嬷有些惶恐地样子,笑道:“慌什么,大不了一死。 你不过是个老嬷嬷,又不拖家带口的,死了也就死了。 我能将你择清了,自然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
江嬷嬷哑声说道:“多少年了,夫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夫人是知道的。 ”说罢,欲跟在向夫人身后。 到前堂去。
向夫人看了她两眼,伸手自地上盆中扯了几片叶子,放到江嬷嬷手中,道:“还是先保全了你,或许以后还能见上一面。 ”
江嬷嬷不说别话,将叶子就那样咽了,走到后堂一间小屋中去了。
随后。 向夫人才带着那宫女往前堂去了。
太妃已坐在了堂内的正位上,向夫人略倾一下身子,权作行了礼了。 不待太妃说话,便移步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太妃脸上挂着笑,也不与她计较,道:“向夫人这些日子来过得好啊?”
向夫人看看太妃,笑道:“太妃在雍藻宫住得舒坦得很呢,看着面上较前红润多了。 那眉寿宫看来就是不好呢。 太妃真是会选呢。 太后娘娘坐在佛像前头。 也该想到了今天了吧。 若哪天皇上发了善心,把太后娘娘接了回来,太妃娘娘又该回眉寿宫了吧。 或者,眉寿宫也不好进了,就得到这槛寿堂来了,要不。 就要到南宫去了。太妃娘娘可说我说得对是不对?我可都是为太妃提醒着呢。 ”
太妃也不介意,仍面目和善地说道:“向夫人未免心太善了些。 自己委屈住在这里,想想当年是何等的荣耀。 就连我也是望尘莫及。 也就是太后后来得了先皇地心去了,向夫人宫中才清净了下来。 ”
向夫人道:“所以这才叫锦上添花呢。 我亲妹妹生的孩子,生生叫别人揽了过去。 那样地人才是大大的善心人。 老佛祖保佑她活上个千年万年,长生不死。 ”
太妃道:“你既这样说了,我倒要问问你。 你亲妹子当年诞子,你这当姐姐的,不到跟前去,这才是极善呢。 ”
向夫人道:“我若在了跟前。 那孩子也就认了我了。 不会让别人抱走了我的外甥。 ”
太妃笑笑。 道:“是当今的皇上有福。 若跟了你这个姨妈,不知要成个什么样子。 你也是抱走了半天的。 不是皇上见孩子哭得厉害,还是给我抱了回来么?这是天意,你何必再去做什么别的事。 ”
向夫人待说什么,却没有说。 静了片刻,才道:“太妃到这里来,不知有何事,这种污浊地地方,太妃娘娘还是早回去雍藻宫罢了。 又有几个老的染了伤寒,躺着等死呢。 ”
太妃敛了笑,道:“向夫人好好在这里养老,为甚去找尚才人给传话儿?”
向夫人早料到了太妃要问这话儿,冷笑了一声,便道:“当今皇上是讲孝的,奏请皇上厚葬生母有何过错?太妃娘娘倒说给我听听,我也好懂懂这个礼儿。 ”
太妃笑道:“这事是轮不到你出来说话的。 内有皇后,外有王公大臣,你偏劳了。 ”
向夫人冷笑一声,道:“不知太妃要让我到何处安身?”
太妃道:“看来你还是明白的。 你既厌倦了这里,那就到南宫罢了。 那边不少的老姐妹,不会像这边,没个人说话儿,总爱胡思乱想。 ”
向夫人道:“太妃今儿是特地来送我来了?”
太妃道:“你这就叫人收拾罢了,你这边人少,就叫我的宫女给你搬过东西去就是了。 你那个侍女哪里去了?”
向夫人道:“太妃娘娘今儿来得巧了,倒正好给那个奴才收尸。 ”
太妃示意身边的老嬷嬷去后堂探看,少时,那老嬷嬷回来,道:“得了伤寒了,正发热,炕上都吐满了秽物。 ”
太妃皱皱眉头,道:“先让她在这里几日。 死了就罢了,不然就再叫她南宫那边去。 ”
向夫人也不行拜礼,走到里边收拾去了。
太妃直看她出来,到堂外去坐轿子,这才慢慢站起身来,由宫女搀着出去了。
回去了雍藻宫。 太妃坐下了,看见了桌上摆着地尚才人带过来地几枝菊花插在双耳梅鹿青瓷瓶中。 心中笑道:这大冬天的,各处宫堂也就有些脸面的能自暖坞中分得一盆菊花,竟剪了给我送过来插,可见倒是很想在我这边尽心的。
这会子,心里觉着甚是痛快,想了一想。 便吩咐身边的人道:“去传尚才人到我这边说话。 ”
盏茶工夫,尚才人就到了。
太后赐了座。 道:“你那住处离这里远得很,我打量着总得两顿饭地工夫才得过来,你像是骑上了马了。 ”
尚才人扑哧笑了,道:“都说太娘娘是个慈祥的娘娘,比我在这里服侍娘娘时更待人好了。 我正往这来地路上走着,想到处走走消散消散。 正碰上太娘娘遣去的宫女,我就过来了。难怪太娘娘觉着快得吓人呢。 ”
太妃笑了。 道:“我说呢。 拿回去地糕可中吃?”
尚才人点点头,道:“没有吃过这个呢。 咬在嘴里,甜糯得很,也不腻口。 ”
太妃看了看她,笑了,笑得很是开心。
尚才人有些手足无措,窘了,道:“太娘娘笑什么?是我头上的的发髻开了?簪子歪了?“
太妃遂冷笑两声。 道:“桐香,你若吃过了那糯糕,这会子也来不了这里了。 ”
尚才人本就倾着身子侧坐在凳子上头,乍听这话,就自凳上跌了地上,口中哎吆了一声。 脸上显见得黄了。
太妃面上没有了笑了,道:“向夫人平白无故怎就看上了你去给皇后递话儿?后宫这么多的美的俊的,灵地蠢地,都不去找,就找了你了。 你觉着我这个老主子娘娘就老成了那样,什么也不知道了?你是个有心机的,只是心机大了,我这边也不敢再受了你地意了。 ”
尚才人张口道:“我在太娘娘身边那些年了,什么事太娘娘不知道的?向夫人告诉了我这个,焉知就和我一个人说了这事?我心里头念着太娘娘往日里待我的好。 巴巴跑来告诉了太娘娘。 谁知道还有谁知道了。 并没有过来说的?太娘娘念我的忠心。 若想到了别处,怕太娘娘冤枉了自己。 我怎会跑了过来,自己端起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了?还请太娘娘再思量。 ”
太娘娘兀自摆弄手上戴着的几个大戒面儿地宝石戒指,道:“若是个蠢蠢笨笨的,我也就信了你的话了。 谁叫你是个伶牙利齿的,我也不敢信了。 你回去罢了,以后我不传,就不必过来看我。 看看哪处大树好乘凉,再靠了过去罢了。 ”
尚才人还要开口说话,太妃示意身边人过去搀扶尚才人,自己走别的房里去了。
尚才人无法,站起来,缓缓出去了。 她的两个侍女见主子出来,忙扶着回去了。
太妃在别间坐了,鸣莺过来道:“太娘娘可乏了?给太娘娘捶捶可好?”
太妃摇摇头,心里想着可能与向夫人有接触地人儿:远的、近的想了一遍,倒是想起了一位——甘棠。
甘棠正坐在翠微宫中,与几个贴身侍女玩笑。
藏梅打外头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笸箩,上盖着一厚布。
抹云笑道:“你去了半天,也不说做什么,竟搬了这个回来,好不好,把这屋子给脏了。 ”
藏梅嘿嘿一笑,道:“你既说脏了,过会子不要吃了才好。 别自己打嘴。 ”
甘棠嗅见了味儿,道:“你烤得可好?”
藏梅笑笑,道:“还是娘娘的鼻子好使。 ”遂掀开了布子。 大家一看,笸箩里头盛满了泥块儿,还散着热乎汽儿。
甘棠笑道:“闻着是那个味道,怎么是这样的?叫人怎么下口?”
藏梅也不说话,拿一块绢子垫着手,取了一个。 再拿起笸箩里的一块小石头,就在笸箩中砸开了,就是一块黄澄澄的甘薯!
大家都笑了,道:“难为你想到这个法子。 就是不要吃了满口的泥巴,太牙碜了。 ”
藏梅剥好了一块,放到了碟子里头,给甘棠端过去,道:“娘娘拿勺子吃?”
甘棠看看,上头还有一段薯皮,便道:“还是拿在手里吃着香甜。 ”垫着绢子捧起来,吃了一口,道:“比白煮的好吃多了。 ”又道:“趁着热呢,都吃罢。 ”
几个侍女知道娘娘脾性,便也挑了,站在一旁吃起来。